德莱塞简单介绍,第十生龙活虎章

西奥多·德莱塞是美国著名小说家,被誉为美国现代小说的先驱、现实主义作家之一,被美国文学艺术学会授予荣誉奖。德莱塞生于印第安纳州特雷霍特镇,年少坎坷多难、几经辍学,之后投身报界,开始记者生涯。德莱塞著有《嘉莉妹妹》《美国悲剧》《金融家》等作品,他的作品真实的反映了人民的生活,有着巨大的现实意义。人生生平图片 1德莱塞 西奥多·德莱赛于1871年8月27生在印第安纳州的特雷乌特。父亲是个编织工,信奉天主教,为了逃避兵役,南北战争前从德国移居美国,住在俄亥俄,与当地一位孟诺教派的没文化的农家女成亲,生下了13个子女,德莱赛排行倒数第三。其父约翰勤奋而严厉,他办的毛纺厂不慎起火,自己受伤,经济陷入困 境,情绪不好,对子女粗暴。其母则待人亲切,疼爱子女,德莱赛从母亲的身上学到了对别人的同情心,其父顽强的精神则使他在困境和失败面前鼓起勇气奋然前行。 德莱赛的童年生活很穷苦,家里人多,经济拮据。他的兄弟姐妹有的酗酒有的遇到不幸的婚姻,唯有一位哥哥保尔独闯江湖卖艺,成为了流行歌曲作家,为他树立了榜样,家中的种种苦难后来都被他写进小说。德莱赛15岁便自己谋生,他初次独自来到了芝加哥,先后在餐馆和五金公司干粗活,尽管如此,他是被这个充满兴奋和刺激的大城市生活所吸引。 1889年,他在一位好心的中学老师慷慨资助下进入印第安纳大学念书,无奈次年即辍学,到芝加哥某地产公司和家具公司当收帐员,整日挨门逐户去敛钱。他先后做过饭店洗碗伙计,洗衣房工人,火车站验票员、家具店伙计等工作。这些经历使他接触到下层社会各种人物和阴暗面,为日后创作积累了丰富的素材,也决定了他的创作中的悲剧性思想和自然主义色彩。 1892年,德莱塞进入了报界,开始记者生涯,先后在芝加哥《环球报》、圣路易斯《环球—民主报》和《共和报》任职。 1895年,德莱塞寓居纽约,正式从事写作,同时编辑杂志。 1900年,德莱塞发表了第一部长篇小说《嘉莉妹妹》,据说,他从未想到写小说,这是他的好友阿瑟·亨利促成的。这部小说因被指控“有破坏性”而长期被禁止发行,但一些散发出去的赠阅本却引起了许多有影响的作家的注意。 1911年出版了《嘉莉妹妹》的姊妹篇《珍妮姑娘》,这篇小说是以他父母和兄弟姐姐的辛酸遭遇为蓝本写的,但因为主人公珍妮在诸多事情上违背了当时的道德伦理准则,如未婚生子、做人情妇等,所以仍然激起了很大的争议。 1912年和1914年分别发表的《欲望三部曲》的前两部《金融家》和《巨人》,对当时美国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从此奠定了德莱塞在美国文坛的地位。 1915年出版了《天才》,这是德莱塞自己最满意的一部长篇小说。 1915年,德莱塞到故乡特雷霍特旧地重游,追忆往事,搜集素材,为创作小说作准备,1919年开始动笔,1925年,发表了以真实的犯罪案件为题材的长篇小说《美国的悲剧》,由波尼与莱弗赖特出版公司正式出版,立即轰动美国。这部作品标志着德莱塞的现实主义创作取得了新的成就,该作品使他享誉世界。 20世纪30年代初德莱赛发表了优秀的政论集《悲剧的美国》。这是他多年来和工人群众紧密结合的结果,是他创作的一大成就。 1927年,德莱塞访问了苏联,1941年被选为美国作家协会主席,1944年获美国文学艺术学会荣誉奖。1945年8月,74岁高龄的德莱塞加入了以福斯特为首的美国共产党,同年12月28日病逝。 在他去世后的1946年和1947年,他的两部长篇小说《堡垒》和《斯多噶》(《欲望三部曲》的第三部)分别出版。德莱塞的作品图片 2德莱塞 小说:《老罗格姆和他的特里》《嘉莉妹妹 》《珍妮姑娘》《金融家》《巨人》《失落的菲比 》《天才》《自由》《十二个男人》《美国悲剧》《锁链》《妇女群像》《壁垒》《斯多葛》。 戏剧:《得心应手》《自然和超自然的戏剧》。 其他:《印第安纳节日》《一个四十岁的旅客》《关于我自己》《大都会的色彩》《悲剧的美国》《黎明》《美国值得拯救》等。德莱塞名言 你要是看重自己,那就不管你怎样的无价值,别人也会尊重你。 诚实是人生的命脉,是一切价值的根基。 人生无论在极坏的时候或是最好的时候,总是美的,而且向来是美的。 宇宙是何等迷人的美:日出,日落,雨打着玻璃窗,风吹过树林。 为了自己灵魂的安宁,最重要的是真实。 我们是被动多于主动,是镜子而不是发动机。 如果要避免永远的刑罚,就必须走正直而狭窄的路。 生命最多也只是在很多事物之中求得一个粗疏而不完美的平衡。人物评价图片 3德莱塞 德莱塞忠于生活,大胆创新,突破了美国文坛上传统思想禁锢,解放了美国的小说,给美国文学带来了一场革命,并且把他跟福克纳、海明威并列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仅有的三大小说家。德莱塞对美国文学的影响主要在于突破了美国文学中“高雅”传统,他的创作道路表明了现实主义在美国的成熟。 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称德莱塞是当代美国的最伟大的人物。 路易斯在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庄严仪式上的答词中说:“德莱塞常常得不到人们的赏识,有时还遭人忌恨,但跟任何别的美国作家相比,他总是独辟蹊径,勇往直前,在美国小说领域里,为从维多利亚时期和豪威尔斯式的胆怯与斯文风格转向忠实、大胆和生活的激情扫清了道路。没有他披荆斩棘地开拓的功绩,我怀疑我们中间有哪一位——除非他甘心情愿去坐牢——敢把生活、美和恐怖通通描绘出来。”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虽说再也没有收到格里菲思家的来信,可克莱德还是喜欢夸大这仅有一次去有钱的亲戚家的意义,不时梦想再次跟那些姑娘们愉快地见面,要是其中有一位爱上了他,该有多好。她们生活的那个花团锦簇的世界该有多美啊!跟他自己的生活和他周围的环境相比,她们简直太豪华,太迷人了。迪拉特!丽达!呸!他觉得他们真的就象根本不复存在似的。现在他明白了,他需要的是别的东西——要不然宁可一无所有。于是,他就开始跟迪拉特逐渐疏远。这种态度后来逐渐使那个年轻人跟他完全疏远了,因为迪拉特早已把克莱德看成势利鬼,其实,克莱德要是果真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很可能就是这一号人。不过,克莱德后来逐渐认识到,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可他还是被撇在一旁,干那个累活。后来,由于每日上下班很呆板,工薪又菲薄,防缩车间里所接触到的,也都是一些平庸之辈,他心里非常郁郁不乐,就不免转念一想,还不如回去找丽达或迪拉特——如今,他之所以想到他们,并不是想同他们重温旧情,而是自己想要放弃在这里的生计,索性回到芝加哥或是纽约去。他相信,必要时,他一定能在一家旅馆里找到事由。可是,就在这时,好象是为了恢复他的勇气,并证实他早先的梦想似的,有一件事发生了,使他认为:格里菲思这一家人——父亲和儿子——对他的估计,已开始在提高,虽然他们并不愿意把他纳为自己圈子里头的人。因为,那时正好在春天,有一个星期六,塞缪尔·格里菲思碰巧由乔舒亚·惠甘陪同下厂巡视。大约在正午时分,他来到了防缩车间,只见克莱德穿着背心裤衩在两台烘干机投料那头干活,可以说是破题儿头一遭让他感到有些尴尬。这时,他的侄子早已学会了“投”和“卸”那一套基本功了。他回想起,才不过一两个星期以前,在自己府邸,克莱德还是那么衣冠楚楚,颇有风度。这么一对比,无疑使他非常惶惑不安。他对克莱德总有那么一个印象,不管是在芝加哥也好,还是这回在自己府上也好,侄子的模样儿毕竟很整洁,很讨人喜欢。而且,他几乎如同自己儿子一样,不仅珍惜他们的姓氏格里菲思,而且还在本厂职工乃至于莱柯格斯整个社会面前,珍惜格里菲思这一家人的社会威望。可是,如今看到克莱德在这里,尽管长得活脱脱象吉尔伯特,却穿着背心裤衩跟这拨人在一块干累活儿——此情此景,比过去任何时候都使他更尖锐地想到这样一个事实:克莱德毕竟是他的侄子,不该让他再干这种又脏又累的重活儿了。要不然别的职工说不定就会觉得:他,塞缪尔·格里菲思,对这么一个近亲如此漠不关心,实在很不应该。 不过话又说回来,当时他并没有跟惠甘或是任何人说过一个字。等到星期一早上,他儿子刚从城外回来,塞缪尔·格里菲思就把他叫到办公室,对他这么说:“上星期六,我下厂转了一圈,看见年轻的克莱德还在防缩车间地下室里干活。”“那又怎么啦,爹?”他儿子回答说。他好生奇怪,真不知道父亲干吗在这个时候特别提到了克莱德,“以前,许许多多人也都在地下室干过活,可是并没有害了他们。” “你的话儿可不错,不过,人家并不是我的亲侄子。人家的模样儿也并不长得活脱脱就象你嘛。”这句话真叫吉尔伯特感到老大不痛快。“再这样可不行——我这就证告你。我认为我们这样对待克莱德很不公道。我担心,也许厂里其他一些人也会认为这样很不公道。要知道,人家也都看得出,他长得多么象你,而且知道他就是你的堂弟,也是我的亲侄子。这一点我开头并没有注意到,因为我一直没有去过地下室,可是我认为,再也不能让他继续留在那儿,干这类活,那是要不得的。我们就得变通一下,把他调到别处工作,让他看起来不会象现在那个样子。” 他眉头一皱,两眼顿时黑咕隆咚。他脑际留下这么一个很不愉快的印象:克莱德穿着破旧衣衫,额角上淌着大颗大颗汗珠。 “不过,我可要告诉您这是怎么回事,爹,”吉尔伯特坚持自己的看法,因为他打心底里对克莱德反感,尽可能要把他留在原地不动,所以态度急躁而又坚决。“现在能不能在哪儿给他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我也说不准——至少,现在给他另一个位置,就不能不把在那儿干了很久,而且一直拚命干活,好不容易才爬上那个位置的人调离。可他到现在为止,什么专门训练都没接受过,所以也只能干他现在干的那种活儿。”“反正这一切,我可不知道,压根儿也不感兴趣,”老格里菲思回答说。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心里有点儿妒忌,所以,对待克莱德就很不公平。“那不是他干活的地方,我可不要让他再这样干下去。他在那里干活也有相当长日子了。直至今日,格里菲思这个姓氏在莱柯格斯即意味着谨慎、有魄力、有干劲和有头脑,我可不能让我们这个家族里任何一个姓格里菲思的人不具备以上这些特点。这对做生意来说,也是要不得的。何况妥善安置克莱德至少也是我们应尽的义务。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爹。” “那敢情好,就照我说的去办吧。把惠甘找来,关照他设法安插一个什么工作,不是计件工,也不是普通工。一开头派他到地下室去,压根儿就错了。也许本厂各车间科室能给他寻摸到一个小小的职位,让他当个小头头,比方说,给那里负责人当第一助手、第二助手,或是第三助手,这么一来,他身上就可以穿得干干净净,看起来象一个人的样子。必要时,让他先回家去,照样领全薪,一直到你给他寻摸到职位为止。我就是要把他的工作调换一下。再说,他目前工资有多少?” “我想,大约十五块美元吧,”吉尔伯特温顺地回答说。 “要是让他在这里保持一个体面的样子,那是不够的。最好给他二十块美元。我知道他还不配拿这么多的钱,不过现在你也没有别的好办法。既然他到了这里,就得有足够的钱过日子。从现在起,我就是要给他二十块钱——这么一来,谁都不会说我们亏待了他。” “好吧,好吧。爸爸,请您别生气,好吗?”吉尔伯特一见父亲恼火,就这样恳求他。“这可不能全怪我。我提出让他去地下室时,您一开头就同意的,是不是?不过,现在我想您的意见也是对的。就让我去办吧。我会给他寻摸一个说得过去的职位。”他一转身就找惠甘去了,虽然他心中暗自琢磨,这件事既要办好,而又不能让克莱德产生一个想法,好象自己在这里受到器重似的——恰好相反,要让他觉得,这样给他安排只是给他一点小恩小惠,怎么也不是说他本人有什么劳绩。 不一会儿,惠甘来了。吉尔伯特非常巧妙地表达了这番意思以后,惠甘就绞尽脑汁,直搔后脑勺走了,不到一会儿又回来说,克莱德既然没有经过技术训练,他所能得到的唯一职位,就是给利格特先生当助手。利格特是负责五楼五个大缝纫间的领班,除此以外,他下面还有一个规模虽小,但专业性很强(当然绝不是指枝术方面)的部门,需要专门有一个女助手或是男助手单独照管。 这就是打印间——位于缝纫间那一层楼西头。每日楼上切布间送来七万五千打到十万打各种款式和尺码的尚未缝制的领子。女工们就照附在领子上的款式和尺码的小条子在这里打印。吉尔伯特心里很清楚,给这里负责的领班当助手,只不过照管一下打印工作,使之按部就班,井然有序,不致中断罢了。此外,在这七万五千打至十万打领子一一打好,送交外面那个大间里缝纫工以后,还要登记入帐。而且每一名女工打过多少打领子,都得登记清楚,以便日后据此发给工钱。 为此,这里置放着一张小桌子,还有依照尺码和款式分开的各种登记簿。切布工的小条子,则由打印工从一捆捆领子里取下来,将一打或好几打叠在一起,最后汇总交给这位助手过目。说实话,这只不过是一个小小办事员的工作:过去有时还按当时实际需要,分别由男女青年,或是老头子,或是中年妇女担任。 惠甘所担心的是:克莱德由于年轻和缺乏经验,一开头还不能应付自如,不能马上就成为这一部门得力的负责人。这一点惠甘当场就跟吉尔伯特点明了。而且,在那里工作的,只有年轻的姑娘们——有几个长得还颇有吸引力。再说,象克莱德这般年纪和模样的年轻人,给安插在这么多的姑娘们中间,是不是明智呢?如果说他和她们当中的哪一个相爱了,在他这个年龄来说,也是十分自然的,也许他就会随随便便,一点儿也不严格。姑娘们可能利用他这一点。万一这样,他在那里可能就待不长。不过,毕竟这是一个暂时的空缺,而且也是眼下全厂唯一的空缺。干吗不可以暂时调他到楼上去试一试呢?要不了多久,利格特先生和惠甘自己,就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职位,以及他对那儿的工作是不是合适。要是不合适,再撤换也很方便的。 因此,就在这个星期一,大约下午三点钟光景,把克莱德叫来了,先让他等了一刻钟左右(这是吉尔伯特的老规矩),小格里菲思方才正颜厉色地接见了他。 “啊,你在那儿工作怎么样啦?”吉尔伯特冷冰冰地仿佛在审问他似的。本来克莱德一见堂兄就垂头丧气,这时却强颜欢笑地回答说:“哦,差不多还是那样,格里菲思先生。可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个工作我很喜欢。我觉得自己学到了一些东西。” “你觉得?” “哦,我知道,我,当然罗。稍微学到了一点东西,”克莱德接下去说,脸有点儿红,心中却感到非常反感,但还得露出半似奉承、半似歉仄的微笑。 “哦,这才有一点儿说对了。不拘是谁,只要象你那样在地下室待过一长段时间,就不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学到什么东西。”说完后,他觉得自己也许太严厉,就稍微改变一下口气,找补着说:“不过,我可不是为了这事才叫你来的。我另有一事,想跟你谈一谈。告诉我,过去你有没有管过别人,或是管过任何一个人?” “恐怕我还没有听清楚呢,”克莱德回答说。这时他因为有些心慌意乱,没有领悟堂兄提问的意思。 “我是说,过去有没有人在你手下工作过——是在什么地方,什么部门,有几个人听你发号施令?也许你在什么地方当过领班,或是领班助手?” “没有,先生,我还从没有当过,”克莱德回答说,但因心中太紧张,说话时几乎有些结结巴巴。因为吉尔伯特的口气很严厉、冷峻——极端瞧不起人。同时,由于问题的性质已是十分清楚,克莱德终于懂得了回话的涵义。尽管他堂兄的样子很严厉,对他态度很坏,但他还是看得出,他的东家正在想叫他当个领班——让他管理某个人或某些人。当然罗,就是这个意思!由于激动,他的耳朵里、手指上立时产生一种愉快的感觉——连头发根也都有些热辣辣的。“不过,我见过俱乐部和大酒店里领班是怎么使唤人的,”他马上找补着说。“我想,要是让我试一试,也许我也干得了。”他的脸颊一下子涨红,两眼也在闪闪发亮。 “不一样,不一样,”吉尔伯特一个劲儿厉声说。“看人家做和自个儿做,完全是两回事。没有什么经验的人可以想得很多很多,可是一做起来,就什么都不行了。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个工作就是需要真正懂行的人。” 他两眼严厉而又古怪地直瞅着克莱德。克莱德暗自寻思,原以为堂兄就要提拔他,一定是他想错了,这时也就镇静下来。他的脸颊又恢复了平时灰白的颜色,两眼的闪光也倏然不见了。 “是的,先生,我心里估摸这也是千真万确的,”他就这样表示了自己的意见。 “不过,这件事就用不着你心里估摸了,”古尔伯特坚持自己的意见。“你要知道,一无所知的人,就都有这个毛病。他们老是在心里瞎估摸。” 事实上,吉尔伯特觉得现在自己非得给堂弟寻摸职位不可,尽管克莱德压根儿没有做出什么业绩来,因而不能受之无愧。所以,吉尔伯特一想到这里就很反感,也无法掩饰自己心中的激怒。 “你说得对,我知道,”克莱德心平气和地说,因为他至今还在指望刚才暗示过的提升问题。 “哦,事情原来是这样,”吉尔伯特接下去说,“当初你来的时候,要是具备专门技术素养,本来我也许就可以把你安置在本厂会计科室的。”(“具备专门技术素养”这几个字,让克莱德感到既敬畏而又惧怕,因为他压根儿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情况既然是这样,”吉尔伯待冷漠地说,“我们对你已是竭尽全力了。我们知道地下室并不是一个很舒服的地方,可是,那时候又没法给你找到更好的去处。”他用手指在桌子上弹了一下。“不过,今天我叫你上来,就是这样: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们楼上有个部门正好暂时有个空缺,我们——家父和我——正在琢磨,能不能就让你来填补这个空缺。”克莱德听了心情异常兴奋。“家父和我两人,”他接下去说,“最近一直在考虑,我们愿意帮你一点小忙。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你不论在哪个方面都缺乏实际训练,使我们感到事情非常棘手。你压根儿没有受过任何商业或技术教育训练,这就使得事情更加难办了。”他停顿了很长时间,好让那句话使对方心领神会,逼使克莱德感到自己确实是个不速之客。“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找补着说,“既然我们都认为有必要叫你上这儿来,我们就是决定让你到比目前更好一些的职位上去试试。再也不能让你无限期地待在地下室了。现在,你就听着,让我给你讲一下我的打算。”于是,吉尔伯特就开始把五层楼上工作的性质解释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惠甘给请来了,跟克莱德互致寒暄之后,吉尔伯特说:“惠甘,我刚才已把我们今天早上的谈话,还有我跟你说过的,就是我们打算让他试一试担任那个部门头头一事,告诉了我的堂弟。所以,就请你领他到利格特先生那儿去,让利格特先生本人或是别人,把那儿工作的性质跟他讲一讲,谢谢你。”说完,吉尔伯特转身走到办公桌跟前。“过后,请你把他再带回来,”他找补着说,“我要跟他再谈一次。” 随后,他神气活现地站了起来,把他们俩都给打发走了。惠甘对这次试验依然有些犯疑,不过,急于想讨好克莱德(往后此人将成为怎样的人物,惠甘实在还说不准),就把他领到利格特先生那一层楼去。到了五层楼以后,就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克莱德被领到了大楼的最西端,走进一个规模比较小的部门,中间只有一道低矮栅栏,与大房间隔开。这儿大约有二十五名女工,还有她们带着篮筐的助手。一扎扎尚待缝制的领子,从来自楼上的好几条泻槽里源源不绝地送下来,看来已使这些人竭尽全力,穷于应付。 克莱德被介绍给利格特先生以后,就马上被带到一张由栅栏隔开的小桌子跟前。那儿坐着一个矮胖姑娘,年纪跟他相仿,长得不太动人。他们一走过去,她就站起身来。“这位是托德小姐,”惠甘一开口就说。“安吉尔太太不在,由她负责已有十天左右了。托德小姐,劳驾把你这儿所做的工作,讲给格里菲思先生听听。请你尽可能讲得快些、清楚些。随后,下午他上这儿来的时候,我要你帮助他,直到他熟悉情况自己可以独立工作为止。你总能办得到,是不是?” “哦,当然罗,惠甘先生。非常乐意,”托德小姐满口应允,马上把登记簿册取下来,指点克莱德收货、发货怎样登记——后来又告诉他打印怎么个打法——管篮筐的女工怎样把泻槽里送下来的一扎扎领子收集起来,按照打印工的需要量,均匀地分配给他们;过一会儿,打印好以后,另有一些管篮筐的女工,又怎样把这些领子发送给外面的缝纫工。克莱德很感兴趣,觉得这工作他一定能胜任愉快,只不过在这一层楼上,他跟这么多女人在一起,不免感到非常奇怪。有这么多的女人——多达好几百人——一长溜、一长溜地一直延伸到白墙壁、白圆柱的大房间东头。从落地长窗里射进一大片确实令人耀眼的亮光。这些姑娘们,并不是个个都很标致。先是托德小姐,后来是惠甘,甚至于利格特给他一一详细解释的时候,克莱德就已经用眼梢斜乜过她们。 “最要紧的是,”过了一会儿,惠甘又解释说,“送到这儿打印的成千上万打的领子,数目可不能弄错。再有,打印的时候也好,发送给缝纫工的时候也好,都不能发生阻滞停留现象。最后还有,每个女工干活的纪录,都要写得准确无误,以便给她们发工钱时不致出差错。” 最后,克莱德终于明白他们对自己的要求是什么,就说他一切都明白了。他虽然非常激动,但是一个闪念,想到:既然这个姑娘都干得了,那他肯定也干得了。由于利格特和惠甘知道他是吉尔伯特的近亲,因此谈吐态度都是非常和气,故意在这儿多待了一会儿,还说他们相信他不论干什么事情,准能应付裕如。随后,克莱德跟惠甘一起回到吉尔伯特那里。吉尔伯特见他一进门,马上就问:“哦,你说怎么样?行,还是不行?依你看,到底干得了,还是干不了?” “哦,我心里想,我是干得了,”克莱德鼓足勇气回答说,不过心中暗自担忧,除非碰上好运气,说不定他还可能干不好。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要同他的那些上司,以及在他周围的那些人搞好关系——再说他们会不会一直小心照顾自己呢? “那敢情好。你先坐一会儿,”吉尔伯特接下去说。“我还要跟你再谈一谈楼上工作的事。依你看,这工作很省力,可不是吗?” “不,我可不能说这一工作我觉得非常省力,”克莱德回答说,心情很紧张,脸色有些发白:由于自己缺乏经验,他觉得这对他来说是一个绝好机会——就得拿出自己全副本领和勇气来紧紧地抓住不放。“尽管这样,我觉得我还是干得了。事实上,我相信自己干得了,而且我也愿意试一试。” “得了,好吧,这话才多少说到了点子上,”吉尔伯特干脆利索地说,语气比刚才显得亲切。“现在,我还要进一步跟你谈一谈这件事。我说,你可没有想到过这一层楼面上竟有那么多的女人,是不是?” “没有,先生,我可没有想到过,”克莱德回答说。“我知道厂里有女工在干活,但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你说得对,”吉尔伯特继续说道。“本厂从地窖子起一直到顶楼,实际上是女人在撑场面。拿从事制造业务的部门来说,我敢说,女工和男工的比例就是10∶1。因此,凡是在本厂工作的各部门负责人,我们非得对他们的道德品质和宗教信仰了解得一清二楚之后,方才给予信赖。要不是你是我们亲属,要不是我们觉得因为你是我们亲属,所以对你多少有些认识,其实,在我们还没有充分了解以前,我们也不会让你在本厂哪一个部门主管哪一个人的。不过,你绝对不要认为自己是我们亲属,我们对你就上面所说的每一件工作,以及你的一言一行就不会有严格的要求了。不,我们对你是要严格要求的;因为你是我们亲属,所以要求也就更加严格。我说的这些,你听明白了吗?还有——格里菲思这个姓氏在这里的特定涵义,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先生,”克莱德回答说。 “那敢情好,”吉尔伯特接下去说。“我们不论派哪一个人到哪一个负责岗位上去以前,必须绝对相信他举止言行始终如同绅士那样端庄稳重——对待厂里工作的女工,必须始终彬彬有礼。不管年轻人也好,甚至是老头儿也好,要是他一到这里,以为四周围净是娘们,就玩忽职守,恣意跟她们调情取乐,或是来一点儿恶作剧,那末,这个家伙在这里就注定待不长的。在厂里给我们工作的男男女女,必须认识到:他们首先是本厂职工,归根到底是本厂职工,自始至终都是本厂职工——而且出厂时,他们这种态度作风也得一块带出去。要是我们了解到他们忘掉了这些,那末,不管是男是女,他们跟我们的关系就算全完了。我们决不会要他们,也不会留下他们。我们一旦跟他们断绝往来,那就是永远跟他们断绝往来了。”他缄口不语,两眼直瞅着克莱德,仿佛是在说:“我觉得,我已经把话儿说得明明白白了。我们不希望今后从你身上再碰到什么麻烦啦。” 克莱德回答说:“是的,我明白了。我想,这是对的。事实上,我也知道非得这样做不可。” “而且,应该这样做,”吉尔伯特又补充一句说。 “而且,应该这样做,”克莱德也随口应了一声。 可就在这时,他却在扪心自问,吉尔伯特所说的话,是不是真实呢。他不是听到过人们轻蔑地议论厂里的女工吗?不过,此时此刻,他心里确实没有把自己跟楼上任何一个女工连在一起。当时他的心态是:由于他对女孩子特别感兴趣,因此,最好他压根儿不睬她们,决不跟她们里头哪一个人说话,保持一种极其疏远而又冷淡的态度,如同吉尔伯特要求他的一模一样。如果说他想要保住这个新的职位,最低限度就非得这样做不可。现在,他决心要保住新的职位,并且按照他堂兄所希望的那样注意自己的行为。 “那就好吧,”吉尔伯特接下去说,仿佛就克莱德对这件事的想法再作一些补充。“我想向你了解这么一个问题。比方说,现在我费了这么大劲儿把你安置在那个部门,即使说暂时性质,我能不能就相信:你会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尽心尽责地去工作,不会因为在一大堆女人、姑娘们里头工作,从而使你昏头昏脑,或是心神不宁吧?” “是的,先生,我想你尽可以信任我,”克莱德回答说,堂兄这样简明扼要的要求,虽然给他留下很深印象,但一想到丽达,他对自己品行还是有些犯疑了。 “要是我不信任你,那现在就得把话给你说清楚,”吉尔伯特斩钉截铁地说。“从血统来说,你是我们格里菲思家族里的一分子。从我们委派你到那个部门当助手来说,特别是你处在这样一种地位,你就是我们家族的代表。不管什么时候这里发生不正当的事情,我们都不希望跟你有牵连。因此,我要求你自己提高警惕,从今以后每当你迈出一步,都得小心留神。哪怕是在一些琐屑小事上,也不要给别人说闲话。你听明白了吗?” “是的,先生,”克莱德一本正经地回答说。“这些我全都明白了。我一定严格要求自己,否则就把我撵走得了。”这时,他认真地思索过,认为自己是说到就能做到的。他觉得楼上那么多的姑娘、女人,现在好象跟他离得很远很远,而且又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那好极了。现在,我就再关照你一些事情。我说你今天就不要上班,干脆回家去,上床后把我所说的各点好好想一想。要是你依然不改初衷,那末,你明天早上再来,就上楼工作去。从现在起,你的周薪是二十五块美元,我还希望你要穿得整齐洁净,成为其他部门负责人的榜样。” 他冷淡地、傲慢地站起身来。克莱德由于薪资骤增,以及有关他穿着整洁体面的嘱咐,感到非常鼓舞,不由得对堂兄无限感激,心里真恨不得跟他更亲热些。当然罗,吉尔伯特严厉、冷峻、十分自负,不过,如同伯父一样,还是没有忘掉他,要不然,他们就不会这么快地帮了他的大忙。只要克莱德能跟他交上朋友,博得他的青睐,想想吧,赶明儿克莱德在这里又会怎样飞黄腾达,什么工商界、社交界的殊荣,还不是一块儿冲他而来? 这时他心情那样亢奋,就不由得兴冲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座规模宏大的工厂。从今以后,不管碰上什么情况,他决心要在生活和工作中考验自己,他一定不辜负伯父与堂兄显然寄予他的厚望——他对这个部门里的女人或是姑娘——就得冷淡,甚至冷峻,必要时还得严酷无情。至少在目前,再也不跟迪拉特或是丽达,或是哪一类人交往了。

不过,在这过渡时期,他对罗伯达只字不提桑德拉,虽然哪怕是在厂里或是在她房间里,紧挨着她身旁的时候,他心中禁不住会想到桑德拉此刻也许又在跟上流社会人士如何应酬交际。罗伯达有时也感到他的思想和态度有些飘忽、冷淡,好象一下子把她完全忘掉似的,于是,她就暗自纳闷,真不知道最近他为什么如此心事重重。可他呢,每当罗伯达不在看他的时候,心里就不断琢磨——假定说——假定说——(反正是桑德拉煞费苦心,让他不时回想起她来的)——假定说他真的使象桑德拉这么一个姑娘对他感到兴趣呢?那时对罗伯达该怎么办?怎么办?要知道现在他们俩已是这样亲密无间呢!说到罗伯达,他是喜欢她的(是的,他是很喜欢她的),可现在,沐浴在这颗崭新的星辰的直接照耀之下,由于它的光化射线是如此强烈,他几乎再也看不见罗伯达了。难道说是他全错了吗?这样做就会造孽了吗?他母亲准定这么说的!还有他父亲也会这么说的——也许每一个有正确的人生观的人都会这么说的——说不定包括桑德拉·芬奇利——也许还有格里菲思一家人——以及所有一切的人,全都会这么说的。 殊不知这年第一次下着一点小雪,克莱德戴着一顶新圆筒礼帽和一条洁白的丝围脖(这些都是他新结识的、一个名叫奥林·肖特的杂货店老板撺掇他买的,此人对他颇有好感),手里还撑起一把新绸伞挡雪,径直朝着威克吉大街上特朗布尔家那幢虽然算不上很神气,可还是很有味儿的寓所走去。这幢房子怪矮的,布局又很凌乱,内部灯光照在拉下来的一块块窗帘上,仿佛就象圣诞卡似的。即使他准时来到,此刻门前早已停了五六辆各种牌子、各种颜色的漂亮小汽车,纷纷扬扬的一片片雪花,都飘落到车顶上、脚踏板上、挡泥板上。他一看见这些汽车,就深感自己财力不足,而且看来一时恐怕还无法加以弥补——他毕竟没有足够的钱去置备类似小汽车这种必需品。他一走近门口,就听见里头一片说话声、欢笑声。 一个身材瘦长的仆人,把他的帽子、外套和绸伞接过去了。克莱德劈面就见到了显然在引颈等候他的杰尔·特朗布尔——她是一个温柔的、长着鬈曲的金发的碧眼姑娘,说不上美得令人黯然销魂,但是活泼、漂亮,穿一身白缎子连衣裙,袒裸着胳臂和肩膀,她前额上还用丝带束着一颗假钻石。“不必自我介绍了吧,”她走过来跟克莱德握手时,高兴地说。“我叫杰尔·特朗布尔。芬奇利小姐还没有到。不过,我想,反正我和她一样,也可以做东道主吧。里边请,大家几乎都在里头。” 她领着他走过好几个似乎互成直角、连在一起的房间,一面走,一面找补着说:“你长得活象吉尔·格里菲思,是吧?”“是真的吗?”克莱德只是淡淡地一笑。这一对比,让他心里觉得怪美滋滋的。 这儿天花板很低。一盏盏漂亮的灯,透过彩绘灯罩将柔和的灯光投射到幽暗的墙壁上。两个连在一起的房间里,壁炉火苗正旺,给配有垫子的舒适的家具蒙上了一层攻瑰色的反光。 房间里有画、有书,还有精美的小摆设。 “喂,特雷西,你先通报一声客人已到,好吗?”她大声喊道。“我的兄弟,特雷西·特朗布尔,格里菲思先生。喂,各位来宾,这就是格里菲思先生,”她找补着说,举目环顾四周所有的人,他们也以不同的眼光直盯着他,这时特雷西·特朗布尔正握住他的手。克莱德觉察到众人都在打量着他,不免有些别扭,但还得热情地报以一笑。与此同时,他发觉他们至少暂时中断了谈话。“请不要因为我,各位就中断了谈话,”他大胆地笑着说,让所有在场的人几乎都觉得他很是从容自若和随机应变。特雷西接下去说:“我不给你挨个儿介绍了。我们都站在这儿,指给你看就得了。那边跟斯科特·尼科尔森说话的,就是我妹妹格特鲁德。”克莱德看到一个身材矮小、肌肤黝黑的姑娘,身穿纷红色套裙,长着一张漂亮、莽撞、够泼辣的脸蛋儿,正在向他点头。紧挨在她身旁的,是一个很有分寸的年轻人,身体结实,两颊透红,一个劲儿向克莱德点头。“你好。”离他们一两英尺,有一个深深的窗龛,旁边站着一位细高挑儿、举止娴雅的姑娘,长着一张黝黑而并不怎么太迷人的脸蛋儿,正在跟一位个子比她矮,但是肩膀宽阔、胸脯厚实的年轻人谈天。有人告诉克莱德,他们就是阿拉贝拉·斯塔克和弗兰克·哈里特。“他们正在就最近康奈尔、锡拉丘兹两大学这场足球赛抬杠呢……伯查德·泰勒和来自尤蒂卡的范特小姐。”他继续说道,说得简直太快,克莱德几乎什么都记不住。“珀利·海恩斯、范达·斯蒂尔小姐……得了,我看也都全了。哦,不,还有格兰特和尼娜·坦普尔这会儿刚到。”克莱德迟疑了一下,定神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打扮得有点儿象绔袴子弟的年轻人,削尖的脸儿,灰溜溜的眼睛,挽着一位穿着齐整、体态丰盈的年轻姑娘(她身穿淡黄褐色衣服,额前经心在意地垂下一绺淡栗色的头发),一块儿走到房间中央。 “你好,杰尔。你好,范达。你好,威南特,”他一面打招呼,一面向克莱德介绍这两位,可他们对克莱德好象都不怎么特别注意。“本来没想过我们也来得了,”年轻的克兰斯顿马上继续向大家说着。“尼娜不想来,可我答应过伯蒂娜和杰尔,要不然我也不来了。刚才我们到过巴格利家里。斯科特,你猜是谁在那里呀。范·彼得森和罗达·赫尔。他们总共只待了一天。”“是真的吗?”斯科特·尼科尔森大声说道,从他的外貌,一望可知,是一个意志坚决、颇有主见的人。这里人人身上显然都有一种无忧无虑的优越感,使克莱德大吃一惊。斯科特说:“为什么你不把他们一块儿带来。我很想再见到罗达,还有范。” “我可办不到。他们说还得早点回去。也许以后他们会上这儿待一会儿。哦,晚饭还没有开吗?我可巴望一坐下来就吃晚饭。” “这些律师啊!难道说你不知道有时候他们根本吃不上饭的,”弗兰克·哈里特立时加以说明。他是一个身材矮小,可是胸脯很宽、笑容可掬的年轻人,显得很和蔼、很漂亮,而且还长着一口雪白、匀称的牙齿。克莱德挺喜欢他。 “得了,不管他们吃不吃,我们是要吃的,要不我就走了。你们听说过,有人正在秘密打听明年康奈尔划船比赛谁当指挥吗?”有关康奈尔这种大学里常常絮絮不休的话题,哈里特、克兰斯顿等人都参加了,可是克莱德压根儿听不懂。许许多多大学,对这拨年轻人来说,都是非常熟悉,可他几乎还很少听见过。不过,他毕竟还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这一缺点,凡是涉及有关大学的任何问题或是话题,他都尽量回避。但也正因为这一点,他顿时感到自己在这儿确实格格不入。这些年轻人知道得比他要多,而且都上过大学。本来最好他也来讲一讲自己进过哪一个学校呢。在堪萨斯城,他听说过堪萨斯州立大学——离城不很远。还有密苏里大学。在芝加哥,他还听说过芝加哥大学。他能不能说说自己进过其中的哪一所大学——比如说,堪萨斯州立大学,哪怕是就读时间很短,怎么样?他转念一想,万一有人问起,他干脆这么说就得了。但接下去,怎么办呢?要是有人突然问他,比方说,问他在那儿学过什么。反正他不知从哪儿听到过数学这个词儿,干吗不就说这一个呢? 幸好他一下子发觉,这些年轻人只是对他们自己太感兴趣了,因此对克莱德并不怎么理会。也许他作为格里菲思家族的一员,在外界某些人看来,说不定很有分量,可是在这儿,就算不上什么了——这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时正好特雷西·特朗布尔回过头去,跟威南特·范特说几句话,克莱德就觉得很孤零零的,好象被人抛弃了,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态,找不到人可以说话了。可是就在这当儿,那个身材矮小、肌肤黝黑的姑娘格特鲁德走到了他身旁。 “这拨人都是有点儿姗姗来迟。总是这样。要是说定八点,他们照例要八点半或是九点才到。还不总是老样子吗?”“是啊,那当然,”克莱德很感激地回答说,尽量显得活泼而一点儿也不拘束。 “我叫格特鲁德·特朗布尔,”她又作自我介绍说。“是漂亮的杰尔的妹妹。”一种讥讽而又逗人的微笑,从她的嘴边、眼里掠过。“你跟我点过头,可你并不认识我。不管怎么说,反正我们听人说起过你许多事情,”她故意嘲弄说,想要让克莱德露出一点儿窘态来。“莱柯格斯那儿出了一个神秘的格里菲思,此人仿佛谁都也没见过。不过,有一回,我在中央大道见过你。那时你正走进里奇糖果店。自然啦,你并不知道。你喜欢吃糖果吗?” “哦,是啊,我喜欢吃糖果。哦,怎么啦?”克莱德问,他一下子发觉受人嘲弄而感到有点儿尴尬,因为他是给女朋友买糖果的,而这位女朋友就是罗伯达。同时,他又不禁感到,倘若跟别人相比,跟这个姑娘在一起要来得稍微自然一些,尽管她喜欢嘲弄人,长得也并不很吸引人,可她的举止态度,却是乐乐呵呵,如今毕竟是她使他摆脱了孤单冷落的困境。 “也许你只是随便这么说说罢了,”她莞尔一笑说,眼里露出挑逗的神色。“多半是给哪一位姑娘买的吧。你有个女朋友,可不是吗?” “嗯……”克莱德沉吟了一会儿,因为她一问到这里时,他心里顿时想起了罗伯达,脑海里同时闪过了一个问号:“莫不是有人见过他跟罗伯达在一起?”但他同时又觉得眼前这个姑娘好泼辣,爱逗弄人,也挺聪明,跟他过去认识的哪一个姑娘都大不一样。不过,他迟疑并没有多久,就找补着说:“不,我可没有。干吗你问这个问题?” 他嘴里说这句话,心里却在嘀咕:罗伯达要是听见了,又会有怎么个想法。“可是这一问,你问得好怪,”他有些紧张不安地继续说。“你就喜欢逗弄人,可不是?” “谁呀?是我?哦,不。逗弄人这种事,我才不干呢。不过,反正我相信你还是有的。有时我喜欢提问题,无非是看看人家尽管不愿把真心话说出来,可嘴上又是怎么说一通的,”她直瞅着克莱德的眼睛,既逗笑,而又带一点挑衅地笑吟吟说。“不过,我知道你还是有女朋友的。凡是长得漂亮的小伙子都有。”“哦,我长得漂亮吗?”他不觉激动得笑了起来,感到挺好玩,可又是很得意扬扬。“这是谁说的?” “好象你自个儿还不知道似的。哦,各种各样的人都这么说。比方说,我就是一个。还有,桑德拉·芬奇利也认为你长得可漂亮呢。她只是对漂亮的小伙子才感兴趣。说到这件事,我姐姐杰尔也是这样。只有长得漂亮的小伙子,才叫她喜欢。可我不一样,因为我自个儿长得就不怎么漂亮,”她嘲弄地、逗人地冲他的眼睛直眨眼,一下子使他茫然不知所措。这么一位姑娘,他委实对付不了,同时,在她竭力恭维之下,却又觉得挺好玩。“不过,你是不是也认为自己长得比你堂兄更漂亮些,”她言词犀利,甚而至于武断地接下去说。“有些人觉得就是这样。” 格特鲁德这一问,尽管他也巴不得自己相信确是事实,让他心里既感到美滋滋,但又不免有些惊愕。而且,让他更加好奇的是,这个姑娘居然对他也感兴趣。可是,哪怕克莱德对此深信无疑,却怎么也不敢把自己明确的看法说出来。想到这里,他眼前就栩栩如生地浮现出吉尔伯特那种咄咄逼人、坚决泼辣、有时甚至面露凶色、力图报复的形象。吉尔伯特要是一听到这样的传闻,当然毫不迟疑地就要惩罚克莱德。“哦,我可从没想过这样的事,”他哈哈大笑说。“说真的,可没想过。当然罗,我可没想过。” “嘿,得了吧,就算你没想过吧,反正事实上你长得还是比他要漂亮。但这对你也帮不了什么大忙,除非你有钱——那就是说,如果你想要进入有钱人的上流社会的话,”她抬眼直望着他,语气相当温和地继续说,“人们爱钱,甚至胜过爱俊美的容貌。” 好一个利害的姑娘啊,他暗自寻思,她这话该有多么冷酷无情——扎得他心痛如绞,哪怕她并不是存心要这样。 正在这时,桑德拉本人跟一个克莱德不认得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此人是瘦高个儿,穿着打扮却很漂亮。跟在他们后面的,除了别人以外,还有伯蒂娜和斯图尔特·芬奇利。“她来了,”格特鲁德带着一点轻蔑的口吻说,她之所以产生如此反感,就是因为桑德拉长得远比她姐妹俩漂亮,而且还表示对克莱德感兴趣。“这会儿她要看看你果真发觉了没有她长得很美,因此,你可千万别让她失望啊!” 这句话很有分量,说的固然是事实,但有些多余了,克莱德早就全神贯注,甚至急巴巴地直瞅着她。姑且不谈她在本地的社会地位、财富,以及服饰、举止如何高雅,桑德拉恰好是最能迷住他的这种类型的女人——也许就是霍丹斯·布里格斯,只不过相比之下,她显得更加优雅,并不那么粗野,但同样也是以自我为中心。不过,从本质上说,她倒是一个热情奔放的小阿芙勒黛蒂①,不管怎么样,她竭力要向每一个长得相当漂亮的男人,显示出她那姿色所具有毁灭性的魅力,同时,她还要保住自己的人格与个性,不受任何纠缠不休的婚约,或是姑息妥协的约束。可是,出于各种各样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原因,克莱德倒是使她一见倾心。也许他根本谈不上什么有钱有势,但桑德拉却对他很喜欢—— ①阿芙勒黛蒂是古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相当于罗马的维纳斯女神。 因此,现在她恨不得马上了解清楚:首先,他来了没有,其次,千万不能让他感觉到是她先看到他的,最后,还要竭尽全力去迷住他——正是霍丹斯那一套路数和想法,最能打动他的心。他目不转睛地直瞅着,她时不时来回走动,穿一身薄如蝉翼的跳舞衣裙,上面从最浅的淡黄色一直到最深的橘黄色,各种不同色彩,应有尽有,越发衬托出她那黑眼睛和黑头发的美。她跟人相互寒暄,说过十来次“你好”,又跟这人那人谈过这条那条本地要闻,直到最后,她才纡尊降贵地发觉原来克莱德就在旁边。 “哦,你就在这儿。说到底,你还是决定来了。至于你认为自己这次来究竟值得不值得,我可说不准了。当然罗,每个人都给你介绍过了吧?”她举目环视四周,仿佛在说:要是还没介绍过的话,她自己可以给他介绍。别人原先对克莱德印象并不怎么深,如今看来桑德拉对他很感兴趣,便使他们产生了莫大兴趣。 “是的,我想,差不多每个人我都见过面了。” “除了弗雷迪·塞尔斯。他刚才跟我一块进来的。喂,弗雷迪,”她大声招呼一个身材瘦高的年轻人过来,此人脸颊柔软,头发显然卷曲过,身穿一套很合身的礼服,这时走了过来,低头俯看克莱德,就象一头小公鸡低头望着一只小麻雀。 “这一位是克莱德·格里菲思,刚才我跟你谈起过的,弗雷迪,”她很活泼地开始说道。“他长得是不是很象吉尔伯特?”“哦,长得真象!”这个态度和蔼的人大声喊道。好象他的眼睛有点儿小毛病,因为他要俯身凑近克莱德,方才看得清楚。“听说你是吉尔伯特的堂弟。我对他很熟悉。我们是在普林斯顿①一块念过书。我去谢内克塔迪的通用电气公司以前,老是上这儿来的。不过,现在我还是常常来。我说,你好象是在厂里工作,是吧?”—— ①美国一著名大学。 “是的,我是在厂里工作,”克莱德回答说。在这个论文化教养显然大大超过他的年轻人面前,他觉得自己真是低人一等。他心里害怕此人会跟他谈到正是他一窍不通的事情,也就是由于他没有受过任何连贯教育因此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那些专门技术问题。 “也许你主管一个部门,是吧?” “是的,我是主管一个部门的,”克莱德谨小慎微,而又紧张不安地说。 “告诉你,”塞尔斯先生对生意和技术问题很感兴趣,因此兴冲冲地继续说道。“我一直纳闷,领子这个行业,当然罗,姑且先不谈赚钱问题,此外究竟还有什么好处。这个问题在大学里念书的时候,吉尔老是跟我抬杠。他常常要说服我,说制造和销售领子,是具有相当大的社会意义,可以使这样一些人(要不是领子价钱便宜,本来他们也就买不起的)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我想这肯定是他从哪一本书上看到的。我可老是笑话他。” 克莱德正想不妨一试,给他一个回答,虽然这一切都已越出了他的知识范围。“社会意义”——塞尔斯到底要说明什么意思?一定是他在大学里学到的什么高深的科学知识。如果说桑德拉不出来解了他的围,恐怕他的回答一定是含糊其词,或者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说实话,桑德拉既没有想到,也不会知道克莱德此时此地早已陷入窘境。桑德拉大声喊道:“得了,别抬杠啦,弗雷迪。这可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再说,我还要让他跟我的弟弟和伯蒂娜见见面呢。克兰斯顿小姐,你记得吧。今年春天,她跟我一块去过你伯父家的。” 克莱德侧转脸来,弗雷迪碰了一鼻子灰,只是默默地瞅着桑德拉,说实话,他是非常爱慕她。 “是的,当然记得,”克莱德开始说话了,刚才他一直在仔细打量着他们这两个人。在他心目中,除了桑德拉以外,就数伯蒂娜显得特别动人,虽然他压根儿也不了解她。她这个人心境不外露,不真诚,而又诡谲,只是让他在她那个小圈子里诚惶诚恐地感到自己微不足道,因而忐忑不安——无非就是这样罢了。 “哦,你好吧?又跟你见面了,很高兴,”她故意拖长调子说。她的那双灰绿色眼睛冲他全身上下打量着,同时向他投去一种含笑但又淡漠、古怪的目光。她认为他长得很漂亮,不过,她倒是巴不得能看到他更加精明干练。“我想,你工作一定很多,忙得够呛吧。不过,如今你既然开始出来走动,我想,以后我们一定可以常常见面了。” “是的,我也希望这样,”他回答时露出一口整齐匀称的牙齿。 她的那双眼睛似乎在说:尽管她刚才说的话,连自己都不相信,同样他也不会相信,不过非得这样说不可,也许是逗着玩儿吧。 桑德拉的弟弟斯图尔特敷衍克莱德时所说的那一套,与刚才姐姐也是差不离,只不过词儿稍加改变罢了。 “哦,你好?见到你,很高兴。刚才姐姐跟我谈起过你。打算长期待在莱柯格斯吧?希望你长期待下去。我想,我们以后不时会见面吧。” 克莱德对此却并不那么相信,不过,他很喜欢斯图尔特格格大笑时露出一口整齐匀称的洁白牙齿那种轻松、浅薄的神态——他笑得豪爽、愉快,但又无动于衷。他也很喜欢威南特·范特走过时斯图尔特一转过身来,就挽住她白净的胳臂那种派头。斯图尔特说:“等一会儿,威①。我有事要问你。”他跟她一块儿走进了另一个房间——他俯身紧挨着她,兴高采烈地谈开了。克莱德还发觉他的礼服做工讲究极了—— ①这是斯图尔特对威南特的昵称。 克莱德心想:他们日子过得多么快活,多么生动活泼啊!这时,杰尔·特朗布尔开始大声喊道:“来吧,请各位就座。这可不能怪我呀。厨师正在发脾气呢,何况你们各位也都迟到了。我们吃完了,再跳跳舞,嗯?” “等特朗布尔小姐安排大家入座停当之后,你就不妨坐在我和特朗布尔小姐中间,”桑德拉郑重其事地说。“这样挺好,对吗?现在,你就可以领我进餐厅去吧。” 她把自己雪白的胳臂插在克莱德的胳膊底下。于是,他觉得自己好象慢慢悠悠地,可是稳稳当当地径直向天上乐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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